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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马赛】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(完)

(我就是觉得很合适,就按那个画风写的,十分ooc,增添了大家都很熟悉的狗血梗。)

*

离马库斯大病初愈已有一周,一天他在书房写作,妻子交给他一封信,没有来信落款,字迹全然陌生。

*

我亲爱的,我想和你谈谈,把我的一生都告诉你。但愿我的唐突不至于给你造成困扰。毕竟你是个多么善良、多么温柔的人啊,你无法忍受他人所承受的一丝痛苦,总会不自觉地伸出援手。但请你答应我,不要试图来寻找我,留给我最后的尊严。因为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已经死了,彻底离开人世,结束我这贫瘠的一生。

说起来,我这一生还是从认识你那一天算起的。我整整一生都忠诚地爱着你,而你大概记不起我来。请相信,我从未为此感到怨恨,对你的爱支持着我继续在人世间苟存的生命,是你让我还能为一些事与人产生波动。我感激你,爱慕你,原本打算永远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。只当我知道死亡真正来临,我还是忍不住,不想要这么默默无闻地死去。

自由对我来说一度是苦难,因我无法理解自由的含义。

我出生的地方,不提也罢,那是个西部小镇。我整日蜷缩在屋里,只为了少受一些同龄人的羞辱。大约因为一个人的母亲是妓女,就活该受这些苦。我对她的记忆不多,她以前总在家里卖淫,完事后叫我拿衣服给她,很早就离开了我。父亲生怕我也逃走,于是叫我听话。听话,孩子,听话。他早晨离开,留下一块面包,傍晚醉醺醺地回家,于是我收拾房间,打扫院子、擦干净桌上的油渍、清洗衣物、用在池水洗成灰色的硬毛巾将每一处玻璃擦亮,放到外面的栅栏上晾干。我喜欢干这些,当时的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孤独,只知道将一切摆放整齐使我感到平静。看到一个整洁的房屋,一切不安定和缺失感随之离去。当父亲到家,我负责替他烧水,拧干毛巾,擦掉他身上的污泥,切开火腿和面包。再后来,他打牌打输把我卖给了另一户人家。

亲爱的,千万不要为此感到悲伤。我始终感谢父亲做的这个决定,他让我遇见了你。

那天我站在新家的屋外迷了路,一个人满街乱跑,在陌生的城市这端走到那端,不敢对任何人说话。车辆与行人发出的噪音令我感到窒息,我躲在阴暗处,知道这样所有人都看不见我,我可以一直待到天黑,然后出来一个人继续找路。

可你看见了我,这真是一个奇迹。你怎么会注意到如此渺小的我呢?你从一扇窗户里探出头,打开门,对我笑。

“小先生,你在那站了很久了。”

我想要告诉你这些,因你对自己的美丽一无所知。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你也是自卑的,你承受的羞辱和不公绝不比我少,你不是金发碧眼,他们可能仅仅因为你的几分非裔血统与黑皮肤厌恶你。我一定要让你知道,当你站在阳光下,我看到了母亲曾经描述过的整座北方城市。你像所有颜色和香气混合在一起,底特律的旧时光、废弃教堂上色彩浓艳的壁画、新鲜的白玫瑰、融化的枫糖、夏季清凉的池水一块向我走来。可你竟然是滚烫的。你的皮肤发热,柔软,棕色的,你的眼睛透绿,眉睫漆黑,你递给我一杯水。我接过,触碰到你的手指,笨拙得可怕,我两手发抖,你隔着杯子里的柠檬片看我,嘴唇上翘。让我告诉你,你那目光将是我这一生所领略到的全部甜美与深情。

“我叫马库斯,你呢?”

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,你如今还记得吗?我并不怪你遗忘我。或许你在这儿给几百个孩子递过水,用同一只洗干净的水杯,放两片新鲜柠檬。每一个孩子都像我这样望着你,以为自己是唯一仅有的、受到你眷顾的、特殊的那一个。

我不知道你是否习惯用这样的声音喊别人的名字,那是我听过最温暖柔和的嗓音,压低下来,唇齿相触点出音节,带着惑人的上扬尾调。

你问了我新家的主人,陪着我,握着我的手,打电话带我回家。我站在那,愚蠢又茫然。我之于你就像鲜艳苹果上的黑色斑点,给你增添污秽,需要挖去才使你更加明媚。可我不愿离开你,专心沉浸在你为我忙碌的时光中。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,如此的美丽善良、容光焕发。我一直在你身旁等待,不敢过分注视你,生怕我的视线被你发觉。亲爱的,爱情使人卑微,使懦弱的人更加懦弱,我因太早遇见了你,于是再也享受不到在被爱时无法无天的放纵。

我来的这户人家非常富有,他们对我很好。我住在大房子里,那里的卧室清香,厨房洁白明亮,花园里种着丁香、三色堇、风铃草、百合花,还有许多,我叫不出名字。我怎么会懂这些呢,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花。他们的储物室放满了食品,果酱、火腿、醋栗,这一切是我幸福的来源。我每日忙于排布整理货物,按照颜色品种分类,在白瓷浴缸里清洗他们的孩子而不是一盆一盆倒掉父亲洗脏的水。这儿有做不完的活,于是我可以忍住不那么频繁地想你。

想起你使我幸福,我怎能忍住不去享受这种幸福呢?我幻想你在这间屋子里,就坐在我擦拭过的椅子上,闻一闻我为你摘下的新鲜玫瑰。然后你会对我露出枫糖般的笑容,或许我们以后可以拥有一座这样的房子。不需要这么大,有两间屋就好,我会把一切收拾得当,让你一回家就能光脚踏上干净的地毯。我知道你喜欢带酸味的水,喜欢白色,喜欢油画颜料的味道。因我常常往那儿张望,想象你如何生活。

你住在对面最大最漂亮的那幢地中海风格的房子里,白墙爬上绿色藤蔓。我每日从卧室阁楼打开一点窗户就能看到你,偶尔你也能看到我,对我一笑,我就缩了回去。你站在那里摆放整整一屋彩色脊梁的书,将画布钉到画板上。你低垂眼睫,神态柔软,对屋子里的另一个老人露出笑容。

我亲爱的,我的心总是为你的目光跳动。我想象成为那位老人,即便失去青春,行将就木,也能换得你整天整天只看着我一个人。我在此地没有朋友、无人可询问你的情况,每天只专心想你——想你大约是屋主的长子,我偶尔窥见过另一位年轻男子,或许他只是前来拜访老人。我思考你阅读什么书,可我无法得知一星半点,我怎能揣测你的高雅呢?我的想象限于贫穷,一联系到文学艺术便陷入迟滞。我极少读书,父亲家里没有书,现在的家里也没有,你如此博学,出身高贵,精通绘画与钢琴,可我是个只会摆弄家具的家政工,我该如何同你说话才能不使你难堪,也不使我自己难堪呢?

有时你不在,我依然隔着窗口看你整理的画架与颜料罐,想象你排列他们的模样。我知道你会在几点出现,我用有限的生活经验在脑中安排你从我视线中消失时的行踪,就像个写爱情小说又毫无恋爱经验的傻瓜女孩。你走过哪几条街,购买培根与鸡蛋。你会去哪?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去河边摘点花来点缀餐桌?

我每天花太多时间想你,几乎影响到我的工作。我不自觉地和家中的孩子们谈起你,他们还小,一无所知,也不会好好听我说话,于是我便有了倾诉对象,肆无忌惮地吐露爱意。我见过你每一套衣服,记得它们的颜色、材质、细节,我知道你会在几点起床,几点来露台,几点出门,几点又回到家。如果你问起我,我可以絮絮叨叨地告诉你关于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切。光是在脑中想象你问起我这些事的模样,我的整个夜晚就有了快乐作陪。我不被允许出太远的门,每一次路过你的房子,我总想敲开门认识你,可我总是做不到。我拿什么理由来认识你呢?我其貌不扬,庸庸碌碌,你会愿意理会我吗?我会打扰你工作吗?

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,等待一个周日,折了一束新鲜百合,在门口心惊胆战地敲了敲门。没人开门。于是我慌不择路地跑了,只觉得自己荒唐冒失到了极点。事后我庆幸你不在家,不用见到我愚蠢又盲目的模样。我不过是隔壁买来的仆人,是妓女和酒鬼的儿子,幸好避免了自己在你眼前出丑。

后来,我才从家里男女主人的对话中得知你并不是家里的主人,你和我一样,是男主人买来的孩子。我是多么震惊——当时我只认你是我的弥赛亚,却未曾想过你是别人的伊莉莎。我几次见你光裸地站在露台上、苍老男人的画板前。你随意地把牛仔裤踢到脚边,脚踩兰草,裸露着半截肌肉坚硬的小腿和脚踝,被一株日本红枫以及栏杆上的攀缘玫瑰挡住了部分身体。你是褐色的,炙热的,强壮的,纤长的,起伏着,像弗洛伦萨的帕修斯,也曾是雄鹰翅膀下的加尼米德,抱歉我如此窥探你、揣测你,你的高尚美丽令我着迷,你的神秘与晦暗也同样——而我呢?就连这几个比喻也是多年后才学会的,但愿这封信不会在你眼前显得过于浅薄。

亲爱的,即便你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必须在你心里保持最后的形象。

我不可遏制地琢磨你们的关系,因我得知另一位看起来远不如你光彩照人的先生才是老人的儿子,而你呢?你是老画家养在屋里的男仆,却抢夺了主人的位置。请原谅我,我知道这是我的错,这样的想法有辱你的声名。你品德敦厚、美丽谦恭,我并不疑惑所有人都爱你。那天是我第二次来找你。主人带他的妻子出去过情人节,我呆在屋里,蠢蠢欲动,无法工作,于是丢下房间里吵闹的孩子,匆匆从桌上拿走了一盒自制曲奇。我绕过半个花坛来找你,这几步短暂的路程,我像走遍了整个地球。一路上我模拟了无数个可能的见面的情况,或许你会欢迎我,或许我会犯傻,我该说什么?你好,我就住在隔壁?你会怎样回答我?是否会忙于工作而无法回应?如果你在——你若是不在我也理解,我总认为你是有情人的,怎么会有人比我更晚发现你,认识到你的好?

可万一没有呢?

你出门不多,我也很少见年轻人往你家里去。你总是一个人,会不会也是在等我呢?就像母亲屋里少得可怜的几本爱情小说里写的那样,故事里的主角,总是彼此等待对方,一切都已注定。虽说我们都是男性,但我想这不影响什么,有什么能影响真爱呢?

我敲了门,你似乎不在。我等了一会,又过了一会,勇气渐渐随时间的流动消失,只剩下恐慌。我感到冷,又感到热,阳光刺眼,似乎在嘲笑我不堪入目的爱慕,可我坚持等待。然后我看到了你,就在我遇见你的那个阳光房,你为一杯水里放两片刚切好的柠檬,又在上头摆放了一支新鲜玫瑰。你身边站着一位女士,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进你的怀里。

那时的我尚不知你对每个人都如此微笑,以为这份温柔只属于我一个。可我亲爱的,我不怪你,你庞大的、海水般的爱使你美丽,我也爱你那一视同仁的博爱。

我几乎是立刻逃了回去,为自己粗陋的礼物与样貌自惭形秽。我不该出现。可我在逃窜时无意撞到了你,你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
时隔四年,我终于又触碰到了你。你用你的手握住我十七岁的手腕,你绿色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散射出一片深情的金色。

你没有认出我来。你不记得给过我一杯同样的柠檬水,一整天和我待在一起,问我的名字,牵着我的手。

但那一刻,我已经满足了。

你对我说:“抱歉,小先生。”你展露笑容就是活色生香,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动人。你捡起碎了的曲奇交回我手里,然后我听到一个人——那位老先生的儿子喊你的名字。你转身就走了。

这时我又鼓起了勇气——我拉住了你,我把曲奇塞进你怀里,不敢再看你,跑开了。

我听见几秒钟后你远远地在背后说:“不让我也送你点什么吗?”

亲爱的,这便是我所渴望得到的一切。你的一句话,就能让我的头脑发热,心脏滚烫,几乎在快乐中晕过去。

剩下的几天,我一直回想你握住我手腕的热度。你靠近我的气息,褐色的皮肤,绿眼睛,漆黑的眉睫,你身上颜料与松节油的味道,开了一截的领口和胸口起伏的一道沟壑。你有没有吃那盒曲奇呢?又对它如何评价?

我等了几天,你没有找我。

我在花坛附近徘徊,没有找到你。

我膨胀的勇气又开始皱缩,只想把自己藏起来。那位女士未必是你的情人,可我宁愿她是,也好过你有其他男性情人。那样我就不会怪罪自己无能,得知我有机会比我从未有过机会更令人难过。我想我长大了,长得不错,或许我也能保护你,照顾你,但你似乎不需要这些。这些你都会,你做得甚至比我更好。至少我不懂怎样修缮书本保养油画,因为你是别人的——

要我说出这句话多么艰难。我花了许久才接受这个现实,你会是其他弗拉戈纳尔门闩里的情郎,当你脱掉制服,叠好,赤身裸体地站在塔玛拉的画室里,你会是别人的亚当。而我给不了你果酱和甜饼干以外的东西。那天晚上,我偷溜进花房,拿走了你用过的一个杯子。

请原谅我,这个杯子我如今还带在身边,因它触碰过你的嘴唇,也触碰过我的。我只能用这种方法,不伤害你地继续爱你。

因我时刻关注你,我才意识到你身边的危险。老人的儿子频繁到来,我偶尔听见漏出的几声争吵,过一会儿你一个人走到露台上,额角和颧骨上都是血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你顶着淤血的脸颊和开裂的嘴角摆弄花草。我多想来看看你,可懦弱又使我退却。我在屋里备好伤药,放到你家门口,被那个年轻人踢翻了。

我亲眼见到有东西摔进后花园。那是将近深夜了,我在洗一篮树莓,准备第二天下午的馅饼。亲爱的,我直觉你会遇到危险,于是立刻冲出房间跑进花园。我在整片的玫瑰和凤仙花中寻找,我终于看到了你——濒死的你,一个被打碎了腿骨和一只眼睛的男人。过去的四年,我也曾想要你堕落一些、低微一些,好让你到我身边来。可如今我宁愿永远见不到你。你的皮肤不再是灼热的褐色,你丧失了温度,血液外流,闭着眼睛。我抓着你的手臂喊你的名字——这是我第一次有勇气这样喊你的名字。马库斯。马库斯。可你没有醒来,在我这软弱遭恨的一生中,我第一次腾出胆量冲到路中央拦疾驰着的陌生车辆,我用身体拦在车道上。终于有一辆车在我身体前刹住,里面钻出一个男人和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我立刻明白她们是做什么的,但我管不了那么多。

“救救他。”我哭起来,抓住其中一个女人的手,“救救他,求你。”

我当时抓住的这个女人,就是.....你现在的妻子。我知道得不算早,后来在电视里,在你的书里,我看到她总是站在你身边,永远握着你的手......你在采访里提起她给你的帮助。诺丝,她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,她,是和我母亲一样的。请原谅我,你必定从这几行字看出了我丑陋嫉恨的面貌。我并非有意诋毁她,她是个善良的女性,她强势、勇敢,远比我优秀太多。是她救了你,我绝不能无耻地将功劳归于自己身上。有谁能离你这么近而不爱你呢?我们有过同样的机会,可我永远做不到她能做到的这些。我知你爱她,我知你绝不会认错人,做错事。你总是对的,那么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。我不该让你想起这段回忆,这是你生命中最阴暗的时光。那时她问我是你的什么人,我面红耳赤又惊恐万分地说不出话,过了会才支吾说只是路过遇见。那辆车再不能多挤一个人,于是她匆匆把你带走了,我请求她一定要照顾你,就这样傻乎乎地看着她把你带走,车开远,留下了白玫瑰与荆棘中央你红色的血渍。我整夜失眠。

第二天我病倒了。我隔着窗玻璃看到你家源源不绝流动的人群,他们个个身穿黑色西装和黑色长裙,恍惚之间,我知道你的养父死了。

那年我十七岁。十七岁的我,依旧是个傻瓜,只懂得洗衣做饭、擦洗家具、修剪草坪。我趴在窗口,看空空的露台,你画了一半的画静止在原地。警察走上楼,划拉出几道白线,贴上警示条,我意识到你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我再也没法从这儿看到你了。

没有人会再来摆弄这些颜料、书籍、红枫,珍贵的家养财宝失了宠,即将面临被抛弃的命运。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仇恨一个人。我痛恨那个穿着黑色丧服的男人,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——请原谅我的软弱,我没有站出来帮你,我太过害怕,太过绝望,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向谁复仇。你要知道,我这一十七年,从未接触过家务以外的事。

他们说是你杀死了老人,说你畏罪潜逃。我听不懂这些,我只能闭紧嘴巴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,或许是我的愚蠢害我失去了你,也害我自己一事无成。

你住的房子逐渐变了样,书本颜料无人打理、它们积灰褪色,藤蔓越长越高,油画渐渐被贩卖出去,过了几天,这座承载过我毕生爱情的地中海风格建筑彻底安静了下来。我再也不想住进什么大房子里。

我魂不守舍,无法工作,变得粗心大意,连泡麦片也会出错。我不知道那一阵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,我开始疯狂地寻找你,沿着地图从底特律的一家医院找到另一家,我怀着巨大的恐惧独自前往一个个陌生的地方,终于开始向他人倾诉我当天晚上所见的事。第二天我看到老先生的长子和几个男人站到家门口来询问我的踪迹,我从二楼窗口爬出房间,沿着槐树从花园里逃跑了。

我不想过多谈论自己怎么逃避追捕跑了一夜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小镇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
我并不为此后悔,你是我存活至今的意义,就像有些人追求的是成功与金钱,而我的梦想就是你。每一次我长大,我鼓起勇气,我懂得爱情,我懂得仇恨,都是因为你。

我重新沦落到在底特律独自躲藏,露宿街头,就像头一天来这座城市,但如今我有了目标。我每天像个疯子一样跑遍三家医院的每一个房间,到处询问,有时四家,但总也找不到你。每一次我路过一扇房门往里张望,我都告诉自己那是你,好几次我以为我找到了,但都只是略微相似或是我的过度思念所致。我想这大概是好事,警察也一样找不到你。我不愿想你已经死去这个可能。只要你还活着,我总能继续想你,就像之前每一天我凝视无人的露台那样想你。

我到处给报社投递匿名信,躲躲藏藏地试图揭露真相。我毫无证据,又不太聪明,没人相信我,倒有两次惹祸上身,差点被杀掉。我只好隐藏去更偏僻的地方,等待机会。

说起来,我完全想不起在遇见你之前我是如何活下来,该怎么活下来,竟然也能这么活下来。或许是我在十三岁遇见你那年才真正获得了灵魂,享受了之后四年不该属于我的幸福,我必须付出代价,必须承受之后无尽的苦难。

我找到了另一份工作,依旧是家政。那户主人喜欢我,但我无法想象和你以外的人恋爱,只能换了另一份工作。当我遇见你后,我终于意识到之前的生活有多么贫乏,我学着你的模样在水里放柠檬片,递给路过的孩子。我是想成为第二个你么?或许只是为了和你接近一点——和你做一样的事,能多感受一丝你活着的气息。我替老人搬颜料,努力读书,希望以后再次见面时我能和你说上点什么,哪怕是我刻意制造的假象。

或许是上帝听到了我的祈求,我真的找到了你。是在一份报纸上,关于曼费德杀父案的讯息,你替自己找回了公正。我清楚地看到你身边的诺丝,是她当你的证人,在两年前那一天救了你,又再一次救了你。

写完这段我不得不停了一会。亲爱的,我想我的确是没有资格请求你的爱,当天我就辞掉了咖啡店的工作,打包行囊,前去找你。无意惊吓到你,我只是想待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,哪怕你有了情人。我绝不会向你索取什么,你是个圣子,你的触碰与笑容能治愈疾病、消除疼痛,我知道有太多人向你索求,你又有谁能索求呢?

我用自己累积的一小笔积蓄跟着你在整个美国跑,我看过你写的每一本书,你的每一场演讲。你是个慈善家,替我们这些被贩卖的、承受贫穷的人奔走。你长成了一个多么高尚伟大的人,即便人们依旧中伤你、诋毁你,污蔑你的过去 。我时常为你打架,亲爱的。你大概不相信,我自己也不信,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,但你总能改变我。

我给你写过信,信中胡言乱语一些对你的支持与崇拜。我不敢惊吓到你,所以从未对你说过这些。亲爱的,你也从没回过信,我想你只是繁忙,或只是我太过普通,毕竟这世上有太多人爱你,我连被拯救的队伍都排不上。你是落入凡间的圣子,那我必定是生来为你传播福音的。

在我追着你跑的那一阵,所有认得我的人都说我疯了,竟然相信神明降世的那套说辞。但我并不在乎。我每天守候在后台你经过的出口,站在夜风里等你演讲完后看你一眼。你还记得吗?我曾幸运地获得过几次你的拥抱。我在后方远远地对你说“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会追随你”,而你听见了,你朝我走过来,亲吻了我的脸颊,你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告诉了你,于是你叫了我的名字,你说——“谢谢你支持我”。

那一个吻,我就当我们是恋爱过了。你始终没有想起我,我只能这样来愉悦自己,请你谅解我,不要为此厌恶我。

你早已不像过去那般年轻稚嫩。此刻我可以这样形容你,你对我来说一直太过高不可攀、年长、博大,如今我能从你的字句中分析你。你一边的眼珠换成了一只义眼,颜色不同,泛着蓝,你裸露的膝关节上有疤痕,一条小腿是细长的铅色金属。请原谅我在你病重时窥探你,我似乎总是做这些事,那是我唯一能接近你的机会。

我爱你被折损的悲苦的容颜,我爱你被伤疤玷污的模样,那些让你更像镜中的维纳斯,映照出美德的另一面。

我很快花光了积蓄。我曾几次贩卖自己来获得住所与食物,拉着一口箱子,像马尔克斯笔下推销圣女的父亲那样游荡。我想这是成为信徒必受的苦刑吧。直到有一次你在街头捡到了我——对,又是你。你永远是我生命中的奇迹。那天下着暴雨,天很冷,你脱下大衣给我,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年轻男妓带回家。你毫无防备,依旧温柔,依旧灼热,褐色皮肤,绿色眼睛。你音调轻柔地问我叫什么,住在哪,要去哪里,需要什么。

我缓慢告诉了你我的名字,我的家。那是第三次我告诉你这些,我总以为你会想起我来,可你没有。或许我真是太过普通了,我被淹没在人群中,只是个两眼发亮的傻乎乎的青年。这些断断续续的相逢与追逐整整跨越了十二年,从我的十三岁到二十五岁,你从未想起过我。直到我死亡,也不会在你的人生中留下一丝印迹,我怎能甘心于此?你在我说出底特律的花园时叹息了一声,似乎想起了那位老画家。

你把我领进你的房间。那一直是我梦想中的场景,两间房,不大,我可以为你打扫、伺弄花草、整理书籍(我已经学会了),也许你也想要吃我做的饭。你倒给我甜水,加了糖,而不是柠檬片,我意识到是诺丝不爱喝酸味的水,你在采访里说起过。我已然忘记排演过无数次的关于文学艺术的友好交流,试探着问你某一年的情人节,遇到的某个男孩给你的一盒曲奇,或者对门口偶尔和你打招呼、在露台上对视过的人。你皱起眉,仔细回想着。我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,专心凝视你被睫毛挡住一半的绿色眼珠,过了一会你朝我笑。

你说:“我那阵子从楼上掉下来,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。”

我不该有所期盼的,今晚是我所拥有的最快乐的时光,我不能再让无端的悲伤占用它。我无法遏制自己剧烈地恐慌,几乎开口恳求你留下我做你的仆人,或者司机、园丁、秘书,什么都好,只要能让我睡在这儿的地板上,永远跟着你走。可我最终没有开口。我从小就深知你善良——我比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更了解你。你害怕看见别人的苦难,你无法拒绝别人,你绝不会拒绝我,而我怎能自私地给你造成困扰,利用你的同情逼迫你同我在一起呢?如果我告诉你一切,你会对我愧疚,你会照顾我、赡养我,可你不会爱我,这份责任导致你的感情变质,给你压下重担,你会觉得必须要回报我什么。从此之后我的名字会变成你生命中消散不去的阴影。

我会成为你的污点。

我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
你的身体不好,伤病毁坏了你。我在你床头看到了许多药。你为我切了甜面包,把床留给我睡,自己跑去了另一间房。这一夜,我就躺在你的床上,被幸福冲昏了头脑。我太熟悉你的味道,带着油画颜料和松节油,一些白玫瑰的清香、墨水、阳光、甜柠檬、底特律的旧时光,是褐色的、滚烫的,像枫糖一样甜。

我多希望今夜不要过去。我得以留在这里,和你呼吸同一室的空气,知道你就在我身边。

我在这过度的幸福中惶惶不安,无法入睡,深怕天明到来。可这一切还是到来了,天亮了,第一辆车的喇叭声响起,我闻到你煮鸡蛋与培根的味道。我装睡,希望这一天的时间能过得慢些。

快到中午你才把我叫醒。你穿着宽松的T恤,裸露出金属小腿,就像我的丈夫和家人一样,你俯身在我的床上,笑着喊我的名字。我们靠得很近,于是我张开眼,又做了一件事。我拉低你的脖子,吻住了你的嘴唇。你大概是被吓到了,你在原地没动,最后也没推开我,只是把一只手撑在我枕边,直到我放开你,结束了这个吻。

这便是我为自己这一生所赚来的回报。亲爱的,我并非真的一无所求,原谅我,我想要爱你,也想要回应,但我绝不会让你为难。你的身份需要正确、需要纯洁,你正确并纯洁地爱着一个从良的女人,你驱赶了抹大拉体内的七个恶魔,走向朝圣之路。让你远离我这样的男人,是我对你的善良所能做出的唯一报答。

我已经很幸福了,我睡过你的床,吃过你做的早饭,触碰过你的嘴唇,用你的水杯喝水,大约也算是恋爱过了吧。我维持着尊严走出那间屋子,下了足足一生的决心,一下楼我就两腿发软,哭了起来。我在楼下角落里茫然地站了一阵,还不想离你太远。之后我看到诺丝和几个人上楼来找你,她用钥匙开的门,很熟悉的模样。离开你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在污染你的声名,从此不再贩卖自己。

我可以为了你变成一个好人,为了你快乐,为了你成家立业,你想必也希望我快乐。你在我离开那天告诉我一有需要就来找你,亲爱的,我多希望一切能倒过来,希望有一天你能需要我。

再之后我们又见过一次,是在你的一次节目上,我充当了服务员,替你倒过一杯水。当然,你也没认出我。

一个月前,当我得知你再次病重,我几乎是可恨地快乐着。你心脏不好,我见过你床边的药。我想我终于可以为那一晚上没做的事做出一个终结,我不必再梦见你倒在玫瑰荆棘和血泊中的模样,不用再为错过那一次拯救你的机会悔恨终生。

亲爱的,我真的很害怕,我上不了天堂了。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,我不会后悔。

我抢走了诺丝的机会,立刻决定把心脏换给你。抱歉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,可你也不会同意让她来换你的生命吧。我再一次辞掉工作,在一家私人诊所自杀。我联系了警察,我写好了遗书把心脏留给你,我把信交给朋友在三天后寄出。

有时我赞叹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,也能这样帮助别人。我还年轻,这颗心脏能让你存活很久,去爱更多的人。

亲爱的,我终于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,成为你的一部分,也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。请原谅我的自私,在死前告诉你这一切,我并非想要你为我难过。我这一生无人所知、无人配合的爱情以及对你伟大品格的仰望使我至今高尚、善良,不至于堕落到去阻街、乞讨、偷盗、贩卖自己。我想要让你知道,是你减少了世间的罪恶,点亮了暗角的火光。或许不只有我,还有千千万万个人。一想到还有别的人像我那样无疾而终地爱你,我的痛苦减少一些又增加几分。

我无情的爱人啊——

感谢你曾给了我整个世界,那么,让我还给你整个世界。

*

“议员先生,有记者在外面等着了。”一位先生敲门进来,诺丝走到书桌前,替马库斯调亮了灯光。

她拢了拢耳后的金发,低下头来:“上面写了什么重要的事吗?”

“嗯。”马库斯答道 ,他捂住胸口,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信中那人的模样。

“我们先过去吧。”诺丝说道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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